【軍事博評】William：美伊戰爭廟算失當 止損離場？

 

特朗普最終簽署了美伊的休戰協議。雖然今次美以伊戰爭有點像土木堡之變，源自領袖們的偏見及草率決定，但「川帝」還是擅長「勢色不對，立即撤退」的人，而且協議中的3000億美元重建基金也是由日本等「僕從國」政府和財團籌措，自己倒真的不用分毫……(白宮影片擷圖)

話說最近有看過土木堡之變明軍慘敗的成因，其實相當荒謬，三萬瓦剌騎兵可以擊潰明軍三大營二十萬京師駐軍，英宗被俘而隨行文武官員死傷殆盡，甚至令有明一代北方邊患尾大不掉。而當中要負最大責任的，其實可說是明英宗的輕率親征，加上準備上根本不足(由決定出兵到大軍開拔，就三天時間)，補給或其他萬全準備還未籌劃好就立即出兵，加上宦官王振的胡亂指揮，才導致最終的羞辱性慘敗。這更大程度上是指揮及早期計劃失能的結果。

編按：領導階層的的目光短視，往往可以把自家戰略優勢消耗殆盡，例如第二次布匿戰爭中漢尼拔反殺進阿平寧半島，及後靠獨裁官費邊以羅馬共和國的龐大物力採取了消耗戰略以消磨漢尼拔的軍隊，並讓其鋒芒開始退去。然而羅馬城人民急欲報仇的情況下，投票給具備辯才、煽動性及主戰立場的瓦羅，甚至還能壓過另一主張穩守消耗的獨裁官保斯祿，對漢尼拔主動出擊並進行決戰，直接埋下坎尼會戰慘敗的原因。(圖片來自連結)

這大概是讀過A-Level中史的「中年人」都比較熟悉的史事，領導人在和戰決策上及規模預估、準備上的失當，歷史上很容易就影響到有強大軍事力量一邊的失敗甚至慘敗。不過大概也沒有人想到，600年後的今天，即使戰場指揮已發展到指揮科學化甚至開始AI化，但是最高指揮、尤其領導層戰略決策的失當，造成戰略上的極端被動甚至失利，還是一而再的發生……

關於美以對伊開戰的動機，雖然以方很好猜，但特朗普的真正目的甚至想達成的目標，恐怕可能要等檔案解密才能知曉。但是由第一天的攻擊開始，就出現一些問題，讓這場戰爭一開始就變得不順利，最後更變成進退維谷的殘局。

 話說美軍當年轟炸東京，美國最高當局明令李梅中將不能轟炸日本皇宮，就是不能讓天皇殉國，讓戰爭變得不可收拾。八十一年後，這個故事似乎沒有人再提起(川帝可能沒打算殺，但他似乎也沒告戒更加戰爭狂的以色列軍政當局)，卻又真的應驗了……整場戰爭戰術上最成功一步卻也可能是戰略上最失敗那一步，自以為聰明卻把人家烈士化，整場衝突立即變成宗教戰爭和衛國戰爭雙重本質，然後美方根本沒想過這樣引向全面戰爭下要怎樣走向退出......(圖片來自伊朗官方)

毫無協調的雙指導  章法混亂的領導

這次戰爭第一個大問題在指揮體系上。假設當時近核心指揮的當事人的說辭可信，美方當局是在很大程度上接受以方的情報多於自己的情報分析，然而美以兩方雖然有共同軍事行動，由一開始就似乎沒有共同指揮體系，完全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假若大家目標本來就不一樣，就算有事先通告，似乎也沒有什麼深入協調。這樣的「作戰合作」，必然出問題。

當戰略要求已經不同時，分歧及不協調就更容易出現。假如特朗普只是想透過大規模精確轟炸迫令伊朗簽署城下之盟以進一步謀取利益，並借此脫身中東，那必然和盟友所想(將伊朗政權擊潰且讓美軍長期介入)互相衝突，以軍第一天把軍政領導層和最高精神領袖全部擊殺，那根本不能削弱伊朗的反抗能力(下面有述)，反而是相當於將所有對手能妥協的路都堵死，甚至凝聚民心且把對抗升級成衛國戰爭模式。

 巴以戰爭規模遠不比俄烏戰爭，但血腥程度可能尤有過之，而且因為地緣關係，巴以戰爭比俄烏戰爭更容易擴散成一場中東大戰，外溢效應會更大，結果由於以色列現政府其實就一堆戰爭狂，這數年不斷利用戰爭謀取身自身政治利益，外溢效應比原本所想更大。現在甚至連特朗普和萬斯都公開指責以政府的好戰根本就是戰爭狂的所為。(圖片來自以色列國防軍)

 

當然，這兩個各自為戰的伙伴中，另一個狂戰士更難控制，甚至曾被美國副總統稱為戰爭狂，其因為本次戰爭而對鄰國的攻擊已陷入肆意妄為的狀態，而且它的好戰可能只是領袖避免被審訊而不斷實行國家戰爭狀態，以避過審訊的威脅，發動戰爭以讓自己不會被捕，不但是公器私用，更是非常過份的舉動：他連自己國家的士兵都不重視，那為求不被審判，將對方居民屠殺殆盡，甚至讓另一個民族陷入浩劫，對他而言都是個選項。這已經讓以色列成為這次戰爭中最不安定的因素。

在第一次波斯灣戰爭期間確立的、以精確武器和絕對空優贏得戰爭，像死亡公路之類的畫面（不過實際死傷不多），不但衝擊了美國國內民眾，也讓不少被轟炸的國家士氣大喪。然而當遇上體量（土地、人口與工業生產能力）完全不同的對手，自己的彈葯生產量已不若從前，而且對方的有生力量也沒有被全部消滅且搜索並攻擊的難度愈來愈高時，戰爭可能就向著無了期爛仗或者更加冒險的深度戒入去。(網絡圖片)

 

過度低估甚至無視對手的長處

基於右翼白人至上本質，特朗普及其一眾幕僚似乎是相當歧視伊斯蘭教勢力的，對於伊朗自然也不例如，尤其是去年給以色列打掉大隊高官，以及今年初他們勉強擺平暴動的情況下，加上長年因封鎖而導致經濟凋零，讓他們以為伊朗可以輕易被擊潰甚至變天(尤其是有2003年伊拉克和2026年初委內瑞拉的經驗下)。事實上，1998-99年的科索沃危機中北約也是用類似套路迫塞爾維亞就範。

 

伊朗幅源廣闊，南北或東西相距可達1200-1600公里以上，而且地形相當複雜而破碎，過去六億年甚至都在造山活動期之中，甚麼時期的地形都有，空間和地理對進攻擊都是一大考驗，且陸上進攻考驗更大。， 

 

但單就這點而言，他們對於伊朗的研究似乎就相當淺薄。這裏就不談論伊軍的無人機與各類彈道導彈的優勢(講了太多)，由最基礎開始講吧：空間與距離很可能就是伊朗最大的優勢，其人口接近一億，面積比整個西歐還要大1.5倍，戰略腹地也遠離前線，對於美軍空中或衛星索敵的速度要求非常高，也更容易佈置大量假誘餌(別忘了伊朗是當地第一工業國)，且即使在把伊朗主要防空雷達打掉後發動空中攻擊，還有半小時以上的空檔時間讓伊軍發射無人機或彈道導彈。過去的攻擊鏈，對著空間距離障礙及這種快速有效的反制方法，似乎反應還未夠快。

伊朗對於蘇丹王子機場的攻擊，在是次戰爭中可說極具代表性。伊朗法斯通訊社得到攻擊後的衛星照片(大火尚未全滅)及火災熄滅後的照片比較，除可見到主機場燒焦黑痕和E-3G被擊毀的地方外，還有正南方的機庫也似乎中了兩彈重損。由於中央司令部對機場損傷拒絕提供任何消息，我們還未能確認進一步損傷，且對主停機坪大片殘骸、某架疑似斷頭飛機，以及機庫中飛機受損情況都一無所知，另外需要提一下，停機坪西側是有流動機庫，但只能給戰鬥機級別飛機使用。這機場距伊朗本土800公里，美以聯軍可能以為很安全，但事實上這也在伊朗的打擊範圍內。(網絡圖片)

伊朗的教育體系，在中東國家中也是最發達的，尤其理工科而言。這雖然主要是前朝遺產，但伊斯蘭政府沒有加以破壞反而進一步發展。相對於只懂霸力的軍官獨裁者還是酋長油王，這種建政思維已經是另一維度的東西了。(網絡圖片)

伊朗政體和2003年伊拉克或其他中東油國不一樣，其他中東國家不是淺薄粗暴的世俗領導，就是更封建專制的酋長／油王且更厲行伊斯蘭宗教法；但伊朗卻是另一制度，你說他是神權，沒錯，但故意忽略比酋長油王的體制有更多現代性，就大錯特錯；而且無論伊拉克和眾酋長國，100年前還是大部落管治和西方殖民地，再不然就是鄂圖曼帝國的屬地，但波斯 / 伊朗作為獨立國家甚至地區強大帝國都有三千年歲月，且1501年「復國」後也有500多年的獨立國家歷史，其政治和文化傳統底韻、國家向心力可是中東其他國家無可比疑的，要內部瓦解，其難度可說是和伊拉克或其他中東國家是兩回事。

 編按：開採中的花崗岩層，厚度達20米以上。計算鑽地彈的穿深，不可能只顧其普通岩石的穿透力。若上方有一層相當厚度的花崗岩，其抗穿能力一下子可提高幾倍。一般而言，常見的混凝土設計強度為140-350 kgf/cm² (2000-5000 psi)；但花崗岩的抗壓強度可達1000-3000 kg/cm²(14000psi以上)，彈性模量也達1.3-1.5x10^6 kg/cm²。現時根本就不知道伊朗有多少裝備躲在這些岩層下避過一劫。(圖片來自連結)

 

除此以外，伊朗不是伊拉克也不是阿富汗，工業化和現代化程度可說高一大截，而少在研發和武器維持能力上也是其他中東國家難以望其項背，而且國內地形更為複雜(甚至比阿富汗尤有過之)，且基於伊朗高原這6億年來一直是火山活動和造山運動高發區，天然形成相當厚的花崗岩層，以至這種抗壓強度坐底14000psi的岩層幾乎隨處可見……這簡直是最佳的地堡天然防護層(且隨手可以有數十米甚至過百米)！加上中部的山脈地帶，那簡直是最佳的天然阻絕帶！你就算GBU-57有1000枚以上，都未必夠用，何況你只有不足20枚？這種狀況，你就算用B-61-12鑽地型核彈開路都未必夠用—過百米的話超壓是否有效都是問題，而且這也犯上全面核戰爭的風險。

 編按：斬首戰術若針對指揮架構是有效的，但若然對一個政治加宗教的精神領袖這樣做，卻可能會帶來反效果；擊殺哈梅內伊現在不單促成伊朗人對於國家存亡的危機意識和仇恨，徹底團結他們，而且對阿拉伯世界內什葉派信徒造成嚴重的影響，另一方面，此舉也讓美以並不熟悉的領導人被迫走到台前。這場戰爭，可能由第一擊開始已走錯路。(網絡圖片)

 

另方面，受到上一次以色列突襲伊朗造成大量指揮層陣亡的影響，伊朗去年七月已經準備好各級首長一旦陣亡後的順位繼承，地方部隊又在必要時可進行自由行動，減少被一擊完全癱瘓的機會，就算美軍發動陸上作戰，都可以保持更短的指揮線和確保拖延美軍，直到伊朗中央進行支援作戰。至於封鎖霍爾穆茲海峽這招，那幾乎就是固定套餐，且有專家早已說明這可能才是伊朗最強大的武器，因為在今天經濟全球化情況下，石油(尤其是車用汽油和發電用天然氣)供應就集中在美國、俄國和中東三頭馬車上，而只要霍爾穆茲海峽無法安全通航，那就相當於掐斷全球近1/3的油氣類化石燃料供應，這可是全球工業生產與交通所無法承受的，美國自己雖是產油國但因為工業產品靠外國輸入，所以同樣受害。

這些事美國知識界與情報圈子的人，應該可以很容易就看見，然而他們的建議和分析，特朗普的團隊是否聽得入耳？恐怕就是另一問題了。

 伊朗的軍事硬件一如預期在第一輪攻勢即受重大打擊，但無人機和導彈海反擊卻也對美軍在中東地區尤其對伊方向的導彈與預警能力造成重大傷害，諸如至少三個薩德陣地及其雷達被破壞，以及中東唯一一座舖路爪對伊方向的陣面損毀且短期內無法維修，加上多個周邊美軍基地被重擊，不但顯示伊朗的抵抗決心和能力，也間接顯示美軍對伊戰爭準備完全不足，決策也相當草率，周邊國家對美國的形象進一步減分。(網絡圖片)

 

欠缺預案 難以收尾的爛仗？

由美軍投入的軍艦及飛機等兵力而言，規模可說遠遜於1991甚或2003年兩次伊拉克戰爭的水平，除了加油機數量大增之外—甚至開戰前該區也沒有任何可投入地面戰的陸戰部隊，這明顯和美國宣稱相符 — 他們沒打算和伊朗作深度糾纏，只是不斷轟炸，炸到伊朗求和為止。這點和美國現時國情政情有關—美國民眾對於在中東或中亞投入大量兵力曠日持久的地面戰鬥，已顯得相當厭倦，在這環境下要在中期選舉年出兵發動地面戰，無異於政治自殺；另一方面，美軍也需分出相當多海空兵力部署於亞太與歐洲，防範其他戰略對手的威脅，也直接限制能投入中東的兵力規模。

編按：美軍發放每日戰場訓息及自己打中了多少目標，這似乎都是早在記者們預期內的東西(這裏已沒說有些是否軍事目標、伊朗究竟佈置了多少過期退役貨或者誘餌都不知道)，不過戰爭部長欠內容的情緒發言或與記者的頂嘴漫罵，反而似乎進一步加深川普團隊計劃準備不足甚至完全沒進入狀態的印象。(youtube擷圖及美國戰爭部片段)

過去美軍及其盟友以絕對空優構成的攻擊模式，可說是得心應手的招數，自然也有成本較低和繼續使用下去的價值。話雖如此，今次伊朗這個對手明顯不一樣，當開戰幾周後伊朗明顯沒有立即崩潰，不但沒有求和或徹底放棄核計劃，且還能作持續較有效反擊，甚至祭出封鎖海峽以圖引發世界經濟危機迫美國收手，而美軍在中東的防空與反導網已有明顯漏洞之時，美軍似乎欠缺立即調整策略的手段，例如加強要地防空力兵力的不足、補充反導彈葯和雷達系統的缺漏，甚或使用新方法擾亂伊朗邊防等。

 編按：美軍在戰爭後期不斷表現得自己要靠地面入侵行動，但空運是完全支援不了大規模地面行動及更長期使用的物資.........旅級部隊的長期作戰物資和重裝備在哪裏？USMC的運輸船為何一直都未有動靜？很顯然，美軍其實一直沒有這個選項，這點甚至連伊朗軍方都看得出來。 圖為2003年3月初穿越地中海前往科威特的運輸船。(圖片來自連結)

假如說防空與反彈道彈葯開始缺乏原本就是硬傷，幾年過去美軍還未有更大規模的反無人機手段與減少損失的策略是其遲緩與傲慢，那不預早佈置陸上部隊兵力和海軍陸戰隊就是其輕視伊朗的反抗能力與原有戰略優勢：即使你不想投入陸上部隊，那暫時估領外島、騷擾邊境、支援兩伊邊境附近可能的伊朗內部反抗力量等，可真的不能沒有這些部隊和至少一定規模的作戰補給；但一旦開戰你才想起來，海運已因波斯灣出口封鎖而斷絕，要用空運的話要用更長時間才能補齊物資(而且前線機場此時已不安全)，先機早已失去。當然，你可以用最狠的方法，例如每個地堡都丟B-61，但到時也就變成核子大戰了。

事實上當GBU-57開始生產後，美國就已發現這東西要穿透更硬且更厚的花崗岩層已經十分困難，當時已考慮為重造的B-61-12核彈加裝特殊精確尾翼，利用核彈和鑽地能力，還有最大當量34萬噸的彈頭，以利用超壓震毀花崗岩。不過利用核武摧毀超級地堡不但要承受全面核戰風險，由伊朗情況看來，可能也有太多天然超級地堡需要用上B-61-12了……(網絡圖片)

事實上，現時有很多人認為伊朗是勝方(至少是這階段)，不過，他們最多也只能是慘勝，犧牲遠大於美以和海灣國家那些半個盟軍，但由於雙方硬實力差距太大，大部分軍事分析博主都認定即使伊方損失嚴重，但能拖到美軍進退兩難，甚至提出明顯對伊朗較有利的緩和協議，也是二戰後極為罕見。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在沒有萬全準備的情況下，執意挑戰一個不會一擊即倒且有足夠長期作戰的人口與工業能力的國家，而且其「盟友」還把美國能速戰速決的機會都消滅了，雖然已打擊了大量目標及其幾乎全部海軍，但就無法完全根絕其彈道導彈和無人機打擊力量，在陸戰準備也根本沒有到位而國內外壓力日大的情況下，止損退場可能是最好的選擇。